凡煙小說

第2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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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潯把自己的手攤平,虎口也有厚繭,唯獨沒有縱橫的刀痕。

授業於秦牧,學的就是細致入微的觀察本事,秦稚知道是自己手上的疤沒有逃過去。她下意識地想把手往袖中藏,奈何此刻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方便動作的窄袖,又能藏到哪裏去。

“總有不小心的時候,算不得什麽大事。”即使如今兩人被迫成為同一陣線上的人,秦稚也沒打算說起過往,不值一提,也不應該在崔潯面前提起,“吃鴿子吧。”

手裏的鴿子散發著誘人的香氣,崔潯聽她的話,低頭在脊背上咬了一口,心裏也明白這是秦稚不想提及的事。他順著誇了烤鴿子的手藝,說起一句笑話:“肉質肥美,不得不讓人懷疑你是為著這兩只鴿子才束手就擒的。”

方才楊子真派人過來,崔潯乖乖跟著回去,甚至連秦稚都二話不說,不拔刀不動手,默然跟著崔潯同往。也許正是因為他們太過順從,才讓楊子真連秦稚的武器都沒有剿走。

秦稚覺著他甚是能苦中作樂,倒也跟著道:“確實,多關我兩日,這些鴿子我一只都不給他們留下。”

“其實你可以走,沒必要跟我一起過來受罪。”

秦稚攤手:“我出城的時候沒帶文牒,還是永昌公主幫的忙。我一個人回也回不去,也傳不到口信,誰知道楊將軍不放人呢。”

“渭橋上的人大多認得你,托人去公主府傳個口信,倒也不至於讓你流落街頭。”崔潯眨眨眼,遺憾道,“不過現在來不及了。”

說是遺憾,嘴角卻呈現出個微不可查的弧度來,兩汪酒窩若隱若現。秦稚斜他一眼,也笑起來:“是啊,現在來不及了,飛不出去咯,說不定什麽時候還變成別人的盤中餐了。”她把手中的烤鴿子微微舉了舉,不知是裝得還是發自真心,悠悠長嘆一口氣。

崔潯被她逗著,心情漸漸放松下來,饑餓席卷上來,又咬了幾口肉,才把兩根只剩骨架的木棍往邊上一擺,饜足地原地躺下。舉目皆是星光,明日大約又是一個晴好的天氣,崔潯收回目光,落在秦稚的背上,良久沒有出聲。

玩笑歸玩笑,受制於人卻也是事實。楊子真防得死,半點口信都傳不出去,只怕要眼睜睜看著他坑殺流民。

“看見北鬥星了嗎?”秦稚雙手抱膝,擡頭觀星,然而很久沒有得到回音,久到她甚至以為崔潯睡過去了,回頭一看,正對上一張苦大仇深的臉,“崔直指自己都無法脫困,何必想太多。”

多年前的默契依舊存在,什麽事能牽動崔潯的心,秦稚一清二楚,日積月累的東西不是她刻意模糊就不存在的。譬如眼下,崔潯眼皮耷拉,她就知道坑殺流民的事讓他犯愁。

“說不準明日會有轉機呢。”

其實她原本想說的話不是這一句,而是“善良有什麽用呢”,只是轉念一想,還是把這句話壓了回去,換上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寬慰。

崔潯嗯了一聲,似乎這句不甚走心的話給了他一個盼頭。他把手枕在頸下,支起一條腿,慢慢悠悠唱起一支小調。

秦稚聽出來了,是他們幼年胡鬧編纂的一支小調,輕輕柔柔地順著夜風散去。

兩個人誰都沒有睡著,在土堆上閑坐一夜。

楊子真派來的人見到他們如兩尊盤腿坐著的佛像,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:“楊將軍下令提人,兩位走吧。”

兩柄本該殺敵的刀此刻架在脖上,推著他們往既定的位置去。

不過百步路的距離,便至一處草草堆成的高臺,其上綁著的皆是那些被生擒的流民,只等楊子真一聲令下,便要被推入坑中掩埋。

被綁著的人大多戰戰,死亡對於他們這些上過戰場的人而言,並不十分恐怖,為國戰死還能得一個名聲。可如今死在國人手中,還是以如此殘忍的方式,又有幾個能面不改色。

楊子真站在不遠處,右手按在刀上,見崔潯與秦稚到場,揮一揮手,身邊便有人擂鼓,三聲鼓響後,他才朗聲道:“犯上作亂者,其罪當誅。為儆效尤,就地活埋,以肅不敬之風。”

聲音落下,幾個年紀小些的流民被刀驅趕跳入坑中,一時塵土飛揚。

“楊子真!”

崔潯還沒來得及動作,便被人反手制住,兩柄刀一左一右架著他,被迫低頭。

哪有什麽轉機,只不過是讓他親眼目睹這場屠戮。

楊子真冷笑一聲:“崔直指,你可看好了,這些都是謀逆之人,每一個都包藏禍心。崔直指看不過眼,是想跟他們一起?”

崔潯長眉一橫,急聲道:“楊將軍,楊夫人受寵,如今朝中自然有人忌憚楊家。今日之事難保不會走漏風聲,日後若有心人借此追究,反倒有害楊夫人聲譽,請楊將軍三思!”

楊家兩兄弟因楊夫人得勢,對這位姐妹很是關心愛護,事事皆為她考量。崔潯想制止這件事發生,只能搬出楊浮月來。

“停。”楊子真果然下令停手,不急不慢地走到崔潯面前,“你想做什麽本將一清二楚,還算聰明,知道拿姐姐來壓本將。不過此處僻靜,無人來往,軍中皆是本將之人,你以為誰會走漏風聲?”

他忽的一扭頭,停在秦稚面前,伸出一根手指擡起秦稚的下巴:“哦,除了你和這丫頭,不過有什麽用呢?崔潯裏通外賊,被本將親手誅殺,崔大人覺得此計如何?動手吧。”

楊子真根本沒有準備留下活口,讓崔潯活著回城,於他而言自然是多了一份不安,倒不如來個死無對證。反正流民喊打喊殺地,死上個把人算不上什麽。至於為何不現在動手殺了他,大概是出於某種心理,留著獵物好好把玩一番,等玩夠了,沒興趣了再一刀斬去。

仿佛讓那頭停手,只是為了不讓自己錯過活埋的好戲。話音剛落,推人入坑的聲音覆又接二連三響起,楊子真回身背對他們兩個:“把他們的頭擡高。”

很快有人動手,秦稚和崔潯被迫觀看這場慘無人道的殺戮。不過短短一瞬,變故便發生了。幾個年紀大的,大約是不甘心此種死法,在即將跳下高臺的一瞬間,回身撞上兵士手中的刀刃,選擇一種還算壯烈的死法。

有人開了頭,接下去的人也被鼓舞著,接連效仿,紛紛回身撞上刀刃。高臺之上,一時間被血染紅。

“可惜了。”楊子真只如是嘆息一句,便要吩咐人收場。

按著崔潯頭的人松手,一時松懈給了崔潯機會。他反手從制約他的人手裏掙脫出來,電光火石間拍上旁邊人的手腕,空手奪下一柄刀。

一個漂亮的回身,在空中挽出一個刀花,順勢落在楊子真肩上。

“崔直指功夫果然俊俏。”楊子真指腹按過刀柄,這麽快的刀,自己對上也沒有多少勝算,“不過軍營之中,以下犯上,又添重罪一條。”

崔潯厲聲道:“放開她。”

“放手。”

那些人聽命於楊子真,放開擒著秦稚的手。秦稚揉了揉手腕,走到崔潯身側,劈空又奪了一把刀,按照先前那些人的樣子,架在楊子真另一側。

反正都已經被按頭打成崔潯一派的人,倒不如把楊子真牢牢控在手心,還有活路。

崔潯長身玉立,只是頭冠在打鬥中有些歪斜,散下幾縷發絲,只他渾然不覺。

“崔直指好刀法。”秦稚還在邊上不知疲倦地拍馬屁。

崔潯無奈地瞧了她一眼,又把刀逼近三分:“為保性命,只能出此下策了。楊將軍左右都安了無數條罪名在崔潯身上,倒也不差再多一條,到時在聖上面前崔潯自然會認罪,不過如今要委屈楊將軍了。”

楊子真站得筆直,道:“崔將軍何來把握,能活著回到長安。既然能將本將與崔直指處境對調,安知下一刻不會再生變故。”

崔潯沒有理會他,只是對秦稚道:“嚶嚶,回去。”不止為保全秦稚性命,也需要她去做傳信的人。只要秦稚能順利把這件事告知永昌公主,或許還有轉機。

他擡眼瞥向高臺之上餘下的幾個活人,至少還能保全這幾個人的命。

“崔直指就不怕本將追殺這丫頭?”

崔潯低頭笑道:“楊將軍的人不是刺殺過我與她麽?難道那些人沒告訴大人,嚶嚶的本事尚在崔潯之上。何況崔潯手中拿捏著楊將軍的性命,除非那些人罔顧將軍。”

楊子真突然朗聲笑起來,對著眾人道:“崔直指既如此說了,便傳本將令,凡此營中,不得放走一人。崔直指捏著本將性命,本將自然也要拉個護身符。”

兩邊一時僵持下來,誰也不肯退讓半步,不過只好在一處,高臺上的人暫時保住了性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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